性别战

罗子俊

读完罗伯特·麦克艾文（Robert McElvaine）的《夏娃的种子：重读两性对抗的历史（Eve's Seed: Biology,the sexes, and the Course ofHistory）》，不由地想起了“性别战”（BoS）。这个词是不恰当的，并不仅仅由于这已经被作为博弈论中协调博弈的一个经典的例子，也应为，就麦克艾文的目的而言，或许更应该称为“性别和谐”而不是“性别战”。

读书其实常常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前一本读完的书，是罗伯特·布莱（Robert Bly）的《上帝之肋：一部男人的文化史（IronJohn: A Book AboutMen）》。而恰恰《夏娃的种子》一书中的那位罗伯特对这位罗伯特却进行了一番“批判”。而对于一个如我这般还处于成长期的青年男性读者而言，先读《上帝之肋》再读《夏娃的种子》，恰好是一个合理的逻辑顺序。但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布莱在书中以诗一般的语言（他本身就是一位诗人，而在希腊神话中，掌管诗歌的缪斯也是位女神）告诉我们，一位男孩应该如何成为一个男人；而麦克艾文则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告诉我们，女人是如何在实际上比男人重要，男人的嫉妒心是如何扭曲了过去一万年中人类的历史。

IronJohn（铁人约翰）实际上是格林兄弟（Jacob Ludwig Grimm & WilhelmCarl Grimm）所写的其中一个童话故事。在本文后面我将提供一个英文版《IronJohn》的pdf下载地址。布莱的书就是围绕这个故事来展开。他告诉我们，《铁人约翰》所描述的就是一个男孩如何成长到男人的过程。他说，这个男孩在生命的早期必须受伤，必须从母亲的枕头底下偷出钥匙，必须救出野人（IronJohn在故事中首先以一个野人的形象出现），然后经过下落，经过几次不同的出现，然后得到他生命中的那个女人。当男孩终于变成男人之后，IronJohn也从咀咒中走出来了。故事的结局，是这个男孩（他本来是一个王子）与一位公主的婚礼。铁人约翰忽然出现，告诉这个男孩（现在已经是男人了），他其实是一个国王。有趣的是，在故事的最后，实际上是三位国王同时在那里——男孩的父亲，公主的父亲，以及“约翰”。我觉得这一情形实际上非常有趣，不过似乎书中并未对这一情形多做分析。其实布莱所要告诫我们（男人）的是，我们必须找到我们心底那野人的一面，我们才有可能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当你读完IronJohn的故事，并读了书的前两章，实际上你已经大概明白布莱在后面要说什么了（尤其是你已经从我这里知道了他的根本目的）。这本书曾连续六十二周雄踞《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但似乎因为我文学修养有限，书中的那些诗歌，我基本都跳过不读的。

《夏娃的种子》讲述的即便不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但至少应该说它的精神是相反的。麦克艾文告诉我们，从各种传说以及史前的一些记录看来，农业这一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是由女人发明的。即便我们不说“女人比男人更重要”，但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地说，女人天然地就值得男人去嫉妒，因为男人可以做的，女人都做得到；但女人可以做的某些事情，男人却做不到。《夏娃的种子》第五章开头所引用的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Mead）的话，“要剥夺女人生活的意义，不可能像剥夺一个男人的生活意义那样彻底”，说的就是这回事。为什么？因为当我们问，“什么是一个男人的象征”是，我们可能无从作答，或我们的答案是经不起考验的——从生物学的意义上来说，似乎根本没有一些事情是只能由男人做。但女人不一样。月经是一个女孩变成女人的标志，而从男孩变成男人我们却需要布莱所反复强调的“成人礼”。由于子宫，女人可以生产，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确定生出来的小孩一定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但男人却似乎永远不能通过自然的方式肯定某个女人所生的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女人有乳房，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哺乳后代，但男人，在这个时候除了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实际上又能够做什么呢？

由于种种原因，其实几年前我就已经开始了对“两性”的关注。我还记得那时候读过《神秘的舞蹈》这本书，非常妙。而关于两性差异的关注，在认知学科如心理学中，从来也都是一个焦点。我们现在都知道，男女之间是有差异的，但更多的是相同。而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一种高等的生物，男女之中缺少任何的一方都是不可行的。但人类男性简单的二分法思想（这可能与男性大脑逻辑能力较强有关），导致了“男人”与“女人”的对立；而人类女性包容的天性，也使得她们简单地接受了这种思维。一个男人，就应该是“非女人”。当我们知道，两性的均衡是任何一方都不能缺少任何另外一方时，我们大概就能够明白，这将是一个不断调整的过程——有时候男性占了上风，但最终会盛极而衰；当女性占上风时，也一样。这后一个过程，就是麦克艾文所说的“农业革命”或曰“第一次革命”，而这前一个过程，就是当代发生的“第二次革命”如“女权运动”等等。

麦克艾文说，一万年，300代左右的时间，对于生物进化来说不过是白马过隙，所以，我们的基因里面（假如我们真的能够信赖“基因”决定我们的行为的话）一定还包含有史前的“人性”。但我们不要忘了，科学家们常常提醒我们，现代的生活方式可能对人类的生存带来的那些毁灭性的影响。人性，在我看来，并不能从根本上影响人类的现代生活。如果我们真的都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基因而存在，那么我们的生活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不应该发展出核武器（爱因斯坦关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警告，永远萦绕在地球的上空），我们不应该每天工作10个小时，我们似乎也不应该整天生活在城市浑浊的空气与受污染的水源之中。但我们毕竟这样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为自己的“进化”找到了一个新的衡量标准——享乐。而人类也为自己找到了新的适应性途径——发明新的产品（以满足享乐的需要）。

于是，经由“享乐”，有的问题就与“性”联系在一起了。在以前，男人人为地划分出来一些领域，或侵占一些女性传统的领域（如农业，加入农业真的由女人所发明），来使得自己成为一个“男人”（或更准确地，如麦克艾文所称，“非女人”）。现在，一旦女性大规模地进入各个“传统”上只为“非女人”所开放的领域时，男人惟一还能够获得“快感”和“征服感”从而证明自己是“非女人”的地方，就是床上；就是在床上的时候，将女人压在身下；就是做爱。麦克艾文在书中给我们举出不少经由与许多“无名氏”女人性交而企图证明自己是“非女人”的男人的例子，在各种社会等级，各种年龄中，我们都能够找得到这样的“非女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麦克艾文对另外一位罗伯特的批判是对的。“男人”并不仅仅意味着“野人”，毋宁说，男人从来就太“野”了，而在现代人类社会中，我们需要的不是“野”，而恰恰是“娘”。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布莱书中的男孩经过下落以及其他各种历练，他懂得如何是正确的生活方式——他藏起了自己的金发，他将公主给他的金子都送给了穷人。他具有布莱所希望的“力量”感，但同时也具有那位罗伯特所希望的“自制力”。

或许，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一个成长过程：他首先要获得力量，但他也要知道自己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他还没有获得力量的时候就希望他能够学会控制是不真实的。但假如他无法控制其力量，那么他的力量的获得也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可以说，过去我们可能不是“男人”，但将来，我们一定也不会是“非女人”。

2008年4月13日，22：00

http://www.fotim.ac.za/fotim/fotim_conferences/genderconf/papers/mcelvaine_paper.pdf

http://pinkmonkey.com/dl/library1/story073.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