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中悟道

很早就酷爱围棋，总以为棋盘上的“打、尖、冲、顶”奥妙无穷，是只有聪明人才玩的起的游戏。因此，几十年来用于下棋的时间比用于吃饭的要多。可能是由于天资不够或未下功夫钻研，棋虽然经常下但棋艺却不见长进。毕竟是用了这许多的时间，棋艺虽然不见长进倒也从下棋的过程中悟出一些道理。

下棋的道理就是输和赢的道理。如果你是对棋类亳无兴趣，可以随便找一件你有兴趣的事来想，比如做官、发财、立腕、扬名等，得到满足既是赢，得不到既是输，里面包含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里说的不是赢棋的道理，而是输赢的道理。有很多的教科书和训练班是专门告诉大家如何能赢棋的。棋理如事理，推而广之，有一门学问叫博弈论，教大家如何在竞争的事件中取得胜利。

很多年前的一天与人下棋，有一块棋正是生死悠关之际，家人唤我去做某事，稍一分心，竟将原本能活的棋走死，心中懊恼非常，埋怨家人不该这时打扰，家人见状不能理解，说道：输赢又能怎样。

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细细品味起来，觉得它特别有意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人们很难评价它是对还是错。

从直观上判断这句话应该是对的。我等凡人，下棋只是娱乐，业余爱好，闲暇无事时的消遣，无论输棋赢棋，与存折里钱的多少、住房面积的大小、驾车的档次高低、孩子是否能上好学校均无任何关系。看起来，赢时的洋洋得意和输时的捶胸顿足只是一种感觉，并无什么实际意义。如果推广一下，就像在日常生活中，居住五十平米和五百平米、出行乘架奥迪或奥拓、穿着衣服的品牌，除了显示主人的社会地位外，就其原本的物理和生物上的意义说，又有什么区别，自鸣得意和自惭形秽不也是一种感觉吗。

深入的想下去，又觉得不对。人们何以会这样的计较输赢呢，这应该是人的本性。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胜利的时候，都会在内心产生一种愉悦，一种满足，一种得意和一种对自我价值的肯定，可以籍此自大、籍此嘲讽对手、籍此理所当然地去教导他人，甚或是较有修养的人要表现出衿持，也只有胜利者才有谦虚、大度、宽容的权力，失败者是没有这资格的，如果那样作了，别人看来会想起阿Q或不吃酸葡萄的狐狸。下棋或是其他的博弈，对局的双方（或多方）都是想要赢的，这应该算是公理，只有想赢才可能产生对局，才有竞争才有发展，如果不是这样这个世界的历史会改写了。

再深入一步去思考，还不是这样。如果求胜心理是博弈的基础，那么每个人都能很容易的做到长胜不败。方法很简单，找那些比自己水平低的人对局。我想，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能找到一些在某一方面不如自己的人。可是这样的对局是不会给赢者带来如前所述的那种胜利时的快感。一个科员在为升任科长庆祝胜利时，可能另一位局级因没有能晋升副部而饱尝失败之苦；北漂们为得到一个小剧组试镜的机会而奔忙时，大腕们在为出场先后赌气。如果，局长去竞争科长的位置，大腕与北漂争角色，他们胜利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只是这样的胜利不但不会让他们得意反而会让他们感到掉架吧。看来问题并不单单取决于谁输谁赢，还有一个输谁赢谁的问题。

如果更深入一下分析会怎样呢。先看看网上下棋的规则。

为了便于找到合适的棋友或对自己的水平有个正确估价，在网上下棋有这样的规则：棋艺水平用段（级）位来衡量，由低向高是15K（级）到1K（级），再往上是1D（段）到9D（段）。当你第一次与人对局时，不管水平高低，系统会自动给你设成1D（这个初始条件并不重要），赢棋就加分升段（级），输了减分降段（级）。通常下棋时大家都会找那些与自己段位相当的人来下，水平悬殊太大下起来也没什么兴趣。

假如你的水平是4D，而现在给你1D，不用着急，你一定与1D的人对局总是赢，很快会升为2D、3D，直到4D后，输赢的机会大致是相当的；同样，假如你是5K水平，与1D的人下棋总是输，就会降级，一直降到5K，输赢的比例也会大致相当。因为一些偶然因素的影响，例如情绪不顺身体不适等，对局者的水平常常并不稳定，所以在你的水平档次里，你可能会升到高一级或降到低一级，但到了上一级，你会因输多赢少再降回来，在下一级你会因赢多输少再升回去。

不难看出，在这个规则里，用统计学的观点来看，当对局数较大时，无论对局者水平高低，每个人输和赢的概率都是趋于50%。可以说，无论何类博奕，只要在适合自己的层级里，输赢的比率应该是相等的。可以把它作为一个定律，只有经过时间的磨练才能发现。如果赢会给人带来快乐输会给人带来痛苦的话，每个人所得到的快乐和痛苦应该是一样多的。同时，还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某人在比自己实际水平较高的层级里，那他一定会输多赢少。比如文革中一些直升飞机干部和市场经济里的暴发户，付出惨痛代价后最终还要回归到自己的行列。

奇怪的是，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初始条件的确立是决定性的，因此总是千方百计向较高层级钻营，甚至有些家长费尽苦心将子女送上高层平台，殊不知如果道行不够，那是在往火炕里跳。

回到前面的讨论：更深入一下会怎样呢。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尽管输赢都是一样的，但它们并不是在一个层次上。输赢的问题变得次要了，重要的是人们依然可按照自己所处的档次而感觉自豪和卑微。人们会通过种种努力去提升自己的档次，并以此获得满足。但这满足也是相对的，从原始动力上讲，这与输赢的心理是一致，因此就又回到第一个命题：升级降级又能怎样。将概念置换后，从个人感觉上说，结论还是一样。有一个现实的例子：在我为从2D向3D努力时，网上看到一个10K棋友的感叹：什么时候能够到5K呀。他以得到5K而惬意，而我却对此不屑一顾。记住这句话:没有人能赢得这个世界。

如果对输赢的讨论是关于个人快乐和痛苦的话，那么对于层次的讨论实际是不关联个人感受的，它的意义在于，通过许多人不断地升级和降级，促进了整体围棋水平的提高。达到较高段位的人，一定是比那些较低段位的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艰辛，以为在高层级里就可以坐享成功，那是万万不会的，只有为了围棋事业的发展而具有献身精神的人，才能攀登事业顶峰。

在自然界里也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据说，原子是由一个原子核和若干电子组成，电子们围着原子核转动，各自在各自的轨道运行，通常是确定的，只有在一定条件作用下才会变化，电子轨道的改变叫跃迁，这些轨道按距原子核远近分为高能级和低能级，如果电子由高能级向低能级跃迁，这物体就会发光，为我们带来光明和温暖，如果电子是由低能级向高能级跃迁，这物体便会放出激光。无论向哪个方向跃迁，其结果与电子无关，但整个物体会产生能量。

对于社会也是如此。整体社会是分层级的，各层级有各自的作用，不可取代也不可或缺。这是社会性质所决定的客观存在，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大同世界的思想并非是要取消层级，只是想使这些层级没有贵贱之分。每个人在自己所处的层级中生活，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和喜怒哀乐。在以家庭为基础的社会中，个人所处的社会层级基本是由遗传和世袭而定。到了文官制度的形成和自由经济的发展，让人们有了更多的选择机会，可以通过公平的竞争得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如果竞争是公平的，同样意味着高层级的要付出更多。为凝聚社会的需要，传统思想把这些层级分出高低贵贱，并鼓励人们向高层级靠拢，但实际上各层级的数量总是要维持相对稳定。在一定条件下间或有些人改变了自己的层级，整体社会就会产生震荡，这震荡促进着社会的变化和发展。正如鲁迅所说，如果有人从小康生活衰退到破落，在这过程中他能了解人生的真谛，于是就有红楼梦等一大批思想家文学家的作品来净化人们的心灵。同样，像明太祖一类由乞丐到至尊，导致改朝换代更是一种进步，人类社会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二OO八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