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各行各业皆有出类拔萃者。在“琴棋书画”中,琴有“虞山琴派”,画有“吴门画派”、书则有“吴门书派”,独独在围棋上却只见有“永嘉派”(浙江温州)、“徽派”(安徽歙县)、“京师派”,而没有什么“吴派”、“苏派”。明代范谦曾说:“学诗学画学书,三者称苏州为盛。”其中也没有“学棋”一说。这常常令聪明儒雅的苏州人百思不得其解。
清康熙年间苏州进士汪琬,在翰林院中曾得意地说:“苏州的土特产只有两样,一是梨园子弟,一是‘状元’也。”“状元”虽多,但江东英俊中却从来没有一位“通国之善弈者”。而且从古至今,一直如此。
明末清初,与苏州近在咫尺且习俗相近的无锡,曾出过一位“名噪京师,棋艺独步一时”的过百龄。清顺治年间,苏州的北面有泰州黄龙士“如淮阴用兵,战无不胜”。乾隆年间,不远的南方又有“如神龙变化,莫测首尾”的海宁范西屏。直到上溯至一千五百年前的南朝(齐),总算有一位吴郡褚思庄!虽然在(明)冯元仲的《弈旦评》中,褚思庄被称为“算博士”,但当时只是被评为围棋“第二品”,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七、八段吧。清代苏州棋手盛大有,驰骋棋坛五十余年,但在《国朝弈家姓名录》中,被列于“大家”之后的“名家”,即为二流棋手。这些也是凤毛麟角十分难得的了。再看现在,中国棋坛的一流国手中,天南地北皆有,却也未见有吴侬软语的姑苏人氏。遗憾之余,我常猜想,这恐怕与苏州有众多的文人下棋极有关系。
苏州文化积淀深厚,是出才子出文人的地方。围棋又是独特的内涵异常丰富的文化,自然最受苏州文人的青睐。因此还有“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的感喟。作为一种修养,一种文化,大家觉得至少应该略知一二,所谓“一笔好字四子围棋”是也。但无形之中又或多或少受1000年前韦矅《博弈论》之影响:“假令志士移博弈之力,用之于诗书,是有颜闵之志也;用之于智计,是有良平之思也……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因此,倘要将其作为一种职业,文人们就会觉得将雅变俗由高走低了。就像文人喜欢拍曲唱戏,但始终愿为票友,而不肯下海一样。
在这种传统下,很难会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也就难于产生那种以争胜负为职业的国手了;在这种传统下,不少在围棋上极有天赋的孩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唯有读书高”的道路。八十年代初,中国有四个孩子,被日本“棋圣”藤泽秀行视为天才神童。他在日本的围棋刊物上,曾预言将来必成大器。那就是上海常昊,湖南罗洗河,苏州施瑜,吉林王治国。常昊和罗洗河现在都已是超一流的九段,并相继成为世界冠军。而施瑜则是读了大学,“笑渐不闻声渐消”,最终与围棋分道扬镳。曾入选“国家围棋少年队”的张启,也是一位对围棋极有悟性的少年,后来也是放弃了职业围棋生涯,进了“复旦大学”,其过程与施瑜大同小异。这些,不由得使我想起了清代苏州状元毕沅。
毕沅是清乾隆年的状元,官至兵部尚书,又做过封疆大吏,可谓文武双全。毕沅酷爱围棋,与“棋圣”范西屏交往甚深,曾作长诗《秋堂对弈歌》相赠。毕沅少年时,范西屏曾有相当一段时间住在他家,以弈会友,教授棋艺。有一次他让三子与毕沅对局,对弈中见其聪明而有悟性,十分高兴,就对他说:“子若从予学,可至次国手。”但毕沅的祖父——虽然也是一位超级棋迷——恐其失学,终于没有让他学围棋。毕沅天资聪颖又勤学苦读,后来终于折桂夺魁状元及第。毕沅一生著作等身,其中有不少诗文都是吟咏围棋的,如《观棋绝句四首》:“清簟疏帘坐隐偏,参差月落不成眠。珠尘百斛浑输却,只失枰中一着先。”等。
尽管苏州人杰地灵,才俊济济;尽管苏州围棋普及程度极高,有业余段位者车载斗量;但在“纹枰论道”上,总是比其它地方“略输文采稍逊风骚”——吴侬软语总是差了一口气。
或许就像欧美人习练钢琴,并不一定要成为音乐家,苏州人下围棋也不必定要成为胜负师。且将此作为一种文化修养,一种艺术品性,则对提高人的综合素质大有裨益。古人云,围棋有“五得”。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也曾说道:“一涉手谈,则诸想皆落度外……”现在则有一句笑话“下围棋的人不会成为坏人”,也有这么一点意思。
“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一史。”苏州还是下棋的人多,苏州多的还是文人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