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星辰大，城远世界清；深思上青云，眼帘入海深。

这20个字所勾画的意境，恰如一特殊的镜头将世界推到我们面前，又以灵魂所特有的能动性将我们带到无垠的宇宙中去……

读者或许揣测，此作者或具有哲人之悟性，或具有诗人之气质。实际上两者的结合可能才吻合作者的特点。作者张保振同志是中文系出身，读者可以在他文章的行云流水中屡屡看到他文学出身的痕迹。但他的精神真正指向却是生活哲学。他的新著《做人如钟》，副标题即是《生活哲学札记》，写的是对生活的哲学理解和感悟。

他的真实身份可能读者想象不到：国家烟草局副局长。

还有一点也可能想不到：30年来他“做人如钟”，如同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一样，孜孜乾乾，笔耕不止，将生活的感悟和哲思注于笔下。手头这20个印张45万字的一本书，就是30年沉潜和专注的结果。

30年来一直从事经济工作，并且一直在一线指导经济工作，然而他却经常遨游于形而上的哲学层面。读完他的书不难了解，他是一个心向哲学的人。和今天不少人回归世俗生活的取向有所不同，保振同志是身管国家世俗生活之事，也非常重视世俗生活之事，然而心中一直没有忘怀的，是那精神的追求。心中有一轮明月，于是感受到“月轮徐行万里天”；心中有一轮太阳，于是感受到哲学就是阳光学。

虽然我与保振同志在中央党校期间有过交流和切磋，了解他的善思和哲学爱好，但是当我打开书在引言中读到“哲学如同阳光学”这一命题时，还是有一缕惊喜之感。

罗素在谈到古希腊哲学源头时曾说，那时有两种倾向，一种是欢愉的，经验的，理性的，另一种是热情的、宗教的、神秘的。前一种如果用阿波罗太阳神标示，后一种则用狄奥尼索斯—酒神来代表。这种表述比较清楚地说明了哲学之道的一阳一阴，借用中国哲学的语言说：一阴一阳谓之道也。

哲学的理性的一面，太阳神的一面，在张保振同志这里用极其浅明的语言表达出来：哲学如同阳光学。五十而知天命，保振同志五十而早知阳光本意也。

（二）

正如本书书名《做人如钟》所显示的，本书首先把为人之道放在了篇首进行论述，写了为人为官之道。这是把人生哲学摆到了第一位，作为生活哲学的首要内容来写。

这种写法与作者的观点是一致的。作者认为，做人高于做事。因为“人毕竟是处于主动的、主导的地位。人思想品德的好坏、素质的高低，决定着所做事情的性质和效果。”

关于做什么人的问题，作者似乎重复了传统的一些说法，如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事业心强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开拓进取的人，一个清正廉洁的人等等。然而，这种重复在今天的条件下很有意义。一个命题往往当它有现实针对性时才显示它的真正价值。历史教给我们的一种智慧是，某种东西只有当我们失掉或几近失掉它的时候，才认识到它的真正意义。

然而，作者并非仅仅在重复，他还有一些独到的视野、认识和智慧。他引用了一位哲人的话来表明做人的重要性：“我们有三条道路通往智慧，第一是经验之路——这是最艰苦的一条路；第二是模仿之路——这是最容易的一条路；第三是思想之路，这是最高尚的一条路。”他也从水那里引出了特别的认识：水有难能可贵的品格。他把它描述为：“万折必东不回头”，“赴百仞之谷而不惧”，“‘水之就下’心不变”。这样的品格，人不应该学习吗？

做人离不开特定社会角色的定位。对于官员，应该怎样做人呢？作者写下了掷地有声的五个字：为官当如山。他的解释是，山，陆地表面隆起之物。为官当如山，非是居高傲人、高人一等，而是精神境界要高，思想品德要高，见解见识要高，工作水平要高。要具备山之性格，稳重；要具有山之胸怀，宽广。

这些都是从大道的角度讲做人的。然而，作者并没有停留于这个层面。在他的人生哲学里既有道德文章，也有智慧的凝结，其中的辩证法反映了作者的人生历练。在书中他专门论述“要懂得低头”的道理，对“低头”做了既有深意也有新意的解释。

一个解释是，懂得低头，就要懂得妥协。为什么？作者不是把妥协理解为你死我活斗争中暂时采取的手段，而是理解为“人与人也好，人与社会、与自然也好，共同生活在一个地球村里，要双赢、要多赢，就要懂得低头、懂得妥协。所谓妥协，就是指为达到一定的具体的目的，意见相异或对立的各方调整各自的意见，以达到相对一致的方式和过程。妥协的目的是为找出更有创造性的方式或政策。妥协的过程不仅是双方或多方相互了解和理解对方意见的过程，而且是双方或多方各自反省自己意见的过程，以发现和创造共同的语言、共同的运行过程。”

这段话的新意在于，作者对于低头或妥协从博弈论角度做了非零和博弈的解释，并且提倡在社会生活中应努力发现和采用这种解决问题的模式。比较了解政治哲学研究进展的人能够注意到，妥协与自由、民主有着特殊的关联，它在民主建设中有特别的意义和不可忽视的作用。在作者的这段话中，我们能够感觉到这种意义的某种表达。

另一个解释是，懂得低头，就要懂得礼仪、礼貌。作者先是给了本意的解释：“这就如同老师上课，学生起立，老师要低头鞠躬致谢一样。”然而，作者笔锋一转，做了一个具有深意的发挥：“从民主与法制的意义上说，不仅仅只是一个礼仪、礼貌问题，而是服从多数、尊重多数的意思。当年，美国独立战争之父、大陆总司令乔治·华盛顿走进‘国会大厦’，交出委任状，并辞去他的所有公职，最核心的动作就是站起来，以鞠躬礼向议员们表示尊敬，而议员们则不必鞠躬，只需触帽檐还礼即可。这个鞠躬，体现的是把自己严格地置放在国家之下。可以说，这个鞠躬式的低头，就意味着要服从多数、尊重多数的内涵，其体现的基本原则就是多数原则，就是多数人的意志、利益为原则的制度和机制。”这一解释是发人深省的。

还有一点解释是，懂得低头，就要懂得谦恭。作者从丰富的传统学养中摘出了不少警句说明此种道理：“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圣人终不为大，而能成其大”；还有民间的表达，“低头是稻穗，昂头是稗子”等。

上述解释驰骋于古今中外，视野广阔而通达。正是在这样的视角中，人生哲学的认识有了深化。

（三）

政治生活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一直占有重要的地位。身为国家省部级干部，自然更是如此。所以，对政治生活的理解在书中有着不小的篇幅。我们可以把这一部分比较宽泛地看作是某种政治哲学的表达。

首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位置和作用。作者颇有深意地引用了一副清代县衙留下的对联：

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然后评述说，“点睛之处全在响尾”。作者这是强调，包括自己在内的各级干部都是百姓。这一观点实际触及了我们政治文化的核心问题：我们是不是在整个政治体制和运作中做到了各级干部都是公民中的一员。实际上，仅就认识来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说自己就是公民百姓。一些人能够说为民服务，但不一定愿意说自己就是民众中的一员，骨头里还是喜欢另外的称呼。中国词汇“普通”的用法，多少反映了这一点，如普通人、普通群众、普通党员等说法，都衬托着存在不普通的那一面。

但是，在张保振同志这里，他用这幅对联鲜明地回答：自己也是百姓。

在书中，张保振同志从民主和法治的视野对政治哲学的若干重要问题进行了探索，其中的一些认识不可谓不深刻。比如，他说：“民主是什么？从广义的意义上讲，民主是一种在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治理中，以尊重人们的平等权利和多数人的意志、利益为原则的制度和机制。在这里，‘平等’与‘多数决定’是民主的两个要素。”“平等”与“自己也是百姓”联系起来阅读应该更有味道。在另一个地方，他又强调，平等原则是民主的重要“基因”，是民主制度的要义。

民主的制度化，是作者的关注点。他说：“邓小平同志说得好，没有制度，工作搞不起来；制度问题更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稳定性和长期性。胡锦涛同志把这称为是‘总结我们党和国家的历史经验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

作者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对民主的制度化有其独到的理解，即“必须深化对程序原则的认识”。如何才算深化？他请出列宁的话作为立论依据：“列宁曾指出，没有公开性而谈民主制是很可笑的。程序是公开性的一种必要形式和有效载体。”然后，他一口气用三个观点进行论证：程序原则体现民主制度的要求，体现科学精神，体现制度文明。

最后这部分的论证有一段话尤其值得重视：

“由于程序的实现过程是一批人平等操作的结果，这就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长官意志’和‘个人说了算’的家长式管理，同时也起到了对权力的制衡和分解作用，从而避免和减少了行政权力的随意性、随机性。这样就可以用程序性的制度保证政治文明的实施，用制度化的程序确保政治文明落到实处。换句话说，这种对行政权力的制衡、分解程序，承载的是民主、法治及其相应的政治文化的制度文明，体现的是政治文明。”

程序在此上升到民主的制度化层面上来认识，体现的是政治文明，而且也是政治文明的保证。程序决不仅仅是某种办事的顺序，它是民主制度的实际体现。对程序的强调就是对法治的某种强调。“法治，作为民主的制度化、法律化，不仅是自由与人权的法律保障，而且更是现代政治文明的重要标志。”

作者还把程序与干部管理制度联系起来，使我们注意到程序化的直接重要性。他认为，《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的出台，使干部选拔任用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他不无针对性地强调，使用一个干部就是竖起一面旗帜，是一种无声的导向。

关键是能否严格按照《条例》办事，有一种法治的运作机制。作者为此强调，要有一套完备而良好的法律，而且在全社会要形成普遍服从法律的氛围，使法律在一切领域具有极大的权威性。

联系我国法治方面的认识历史，不难看到作者在这方面不乏个人的独特认识和体悟。这一特点也见之于作者对多数应当尊重少数的论述。有这方面阅读背景的读者，特别是对近年政治哲学动态比较了解的读者，读了张保振同志强调的几个命题可能都会同意这一点。它们是：多数尊重少数，是以人为本的本质要求；多数尊重少数，是民主原则的内在要求；多数尊重少数，是实践第一所提出的课题。

作者并没有因为注重一些基本原则而忘记法治国家建设过程中的实际制约因素和不平衡性。他清醒地认识到，民主政治及政治文化的建立伴随着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整个过程。不过，他没有把这种认识变成一种敷衍之词。他说：“制度性改革是一件复杂的系统工程，既急不得，也拖不得，需要的是义无反顾的态度、周密细致的安排、脚踏实地的工作。”他还直接呼吁：“最有效率的改革是制度性改革”。

这一呼吁的意义，不言而喻。

（四）

作为一个管理者，张保振同志写了许多战略和管理方面的文章，有许多真知卓见，像管理如管河，市场是领导，集成也是创新，发展要体现时代性等。限于篇幅，这里只选取两个比较典型的例子进行说明。

一个例子是关于决策方面的论述。他对于决策有一个很形象也很新颖的说法：决策如射。“射者，放箭也。决策如射，亦即决策如放箭一样，既要选好方向，也要择出路线，同时还要有力。”

这段表述，与我关于战略思维的理解比较接近。我把战略思维的第一个特征描述为“目标与手段的效用性结构”，用的是学理性的表达，不似“决策如射”来得形象。“决策如射”解释起来比较晓白。决策如射，射要有向，有路。前者指目标，后者指路径。可以把这种表述与美国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泰勒的战略定义做一对比：战略由目标、方法和手段组成。如果再加深一点印象，还可以把美国陆军学院上将小阿瑟·莱克的话引述如下：战略＝目的（追求的目标）＋途径（行动方案）＋手段（实现某些目标的工具）。

决策如射，这是一个领导者经过战略实践的积累和总结，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的战略概念。除了形象晓白以外，它还有一个好处是，显示了决策是一个有力度的动作。作者由此强调了射必须有力，要以功力为基础。他还引证说：“做大事人，要具备三资：曰识，曰才，曰力。”这就把资源手段与战略目标的关系也表达出来了。

另一个例子，是重视蝴蝶效应的论述。何谓蝴蝶效应？作者指出是混沌学中讲的一种道理。一只蝴蝶今天在此地扇动了一下翅膀，可能在大气中引起一系列变化、振荡和放大，最终导致几个月后在彼地发生一场大风暴。这种初始微微细风，经过中间各种要素的互动、整合而最终酿成大风暴的过程就是混沌学所讲的“蝴蝶效应”。他以1997年金融危机来说明这种效应是存在的，提醒大家要增强忧患意识。

混沌理论是当代系统科学研究的前沿问题。笔者在此把它作为例子举出是企图表明，张保振同志已经试图用最新的理论进展来探讨战略管理中的相关问题。

这反映或折射了作者的为学态度。在本书中，作者用许多篇幅论述了“学而第一”的观点，认为这既是目标追求，更是现实要求，与人的生活、幸福、尊严、自由和终极价值息息相关，与社会的进步与文明环环相扣。

张保振同志孜孜乾乾的学习和写作态度，他所获取的新知识和新观点，无不与此有关。他所引用的哲学家的言行也反映了他对这一观点的认同和青睐。如引了荀子的话：“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也引了黑格尔的话：“只有经过长时间完成其发展的艰苦工作，并长期埋头沉浸于其中的任务，可望有所成就。”他对柏拉图故事的叙述更是从特定角度反映了这一点，该故事讲了苏格拉底与他学生之间的教学案例：

苏格拉底开学第一天对学生说：今天我们只学一件最简单也是最易做的事。每人把胳膊尽量往前丢，然后再尽量往后丢，每天做300下。一个月过去了，坚持者少了一成；两个月过去了，坚持者少了两成；一年过去了，坚持者只剩了一个，即柏拉图。

在我们的省部级干部中，肯定不乏认真学习之人。但是，能否在繁忙的工作中一辈子坚持下来，依然是个问题。不过，我相信，在学习型社会的建设中一定会有不少人坚持下来，而张保振同志必在其中。

诗经中说：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作为此时此地的感受，把它抄录于此，留存于此，也作为这篇书评的结束语和对未来的祝愿。

（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Henan University,2005年0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