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谢田先生充满智慧的批评。我们本来是在《薛涌评论》这样一个内部朋友圈内讨论，自然格式比较随笔，讨论的问题也比较宽泛。我下面不妨先讲主要的问题：什么是“中国的赌徒精神”。

田先生的批评中，许多地方精彩绝伦。特别是他对游戏的意义的阐述，对冒险精神的分析，读者不管是否同意他的核心观点，都应该认真读读，好好想想。不过，他和我的辩论，到了现在的程度，有点鸡和鸭讲的味道（这并不否则辩论的意义），我为了澄清问题，不妨把鸡的道理和鸭的道理分开陈列出来，再看看鸡和鸭能够沟通。

我不妨归纳一下田先生的道理：赌博是建立在一种规则上的游戏，其成立的基础在于参与者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这个游戏玩到最高的境界，参与者对游戏规则有相当的把握，而且能够根据规则进行理性的判断，加上那么一点点运气，就可以通过运用理性操纵游戏而获得奖赏。所以，赌博教育或者培养人们尊重游戏规则，利用游戏规则为自己谋利益，并有理性地冒险的精神。这不仅可以给人们带来快乐，也很符合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的精神。

我对此还需要补充两点。罗尔斯的《正义论》讲“无知之幕”。这个概念也许可以简单地用切蛋糕的公平程序来解释：切蛋糕的人，必须让别人先挑。于是，为了保证自己不吃亏，切的时候就力争平分，因为一有大小，自己最后拿的肯定是小的那块。制定社会正义的规则也是类似。当我们制订规则时，大家都应该躲在“无知之幕”后，都不知道自己遵循这样的规则竞争的结果是什么，是赢是输。这样，大家想赢怕输，为了保险，就把规则制定得对任何人都很仁慈，免得自己万一输了受惩罚太大。美国自由派的社会理念，也对此很认同。所以主张补偿弱势等等。不过，罗尔斯的理论也许是建立在对人的天性的错误解释上。人的天性未必是求旱涝保收的平稳、进而把游戏规则设计的对胜者和负者都不那么痛苦。人的天性可能是个赌徒。即希望制定一个规则，让赢者大赢，输者大输，或者赢者通吃。美国的资本主义，似乎更象这种赌徒规则。我电视里看采访，题目是关于美国的企业ＣＥＯ和员工收入差几百倍的问题。大家都说这不公平。但是，当记者采访某大商学院的学生时，他说：“我希望保持现在的规则，因为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象现在的老板那么能挣。”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态。一个商学院的学生，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下海后的结果（还躲在无知之幕后），他按概率有99%的可能是当员工（也许高薪）。改变现有规则，分配更平均些，即老板少点，员工多点，从概率上对他一生有好处。但他不喜欢。他宁愿放弃99%而赌那1%的当老板的机会。这种冒险精神，确实也可以激发社会的创造力。另外还有一点，田先生说通过赌博规则轮流坐桩，实在比我们现在的社会规则要公平。这我也同意。古雅典民主高峰时，就任公职是要抽签的。历史上如威尼斯的共和制度，选举最高首脑的程序就是选举抽签混合型。而这个制度，使威尼斯这个好象随时会被海淹没的蛋丸之地，成为世界商业帝国，是全球化的先锋。我常跟我的美国学生说：你们别总觉得美国了不起。美国才二百多年，当世界老大也没有几天。威尼斯则有千年左右的历史，繁荣了六七百年，美国比起威尼斯，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孩子，还要好好和九十几的老爷爷学。你们未必活得到那把年纪呢。总之，说这些无非证明田先生所言的赌博精神非常有道理。

不过，这是鸡的道理。我则是只鸭子，讲的不是这些。我讲的是中国的赌徒，是中国的赌博精神。所以我心目中的人物是《活着》里的富贵，或者当年《一个北京人在纽约》中的王启明（他生意要完蛋就去赌场“搞钱”，结果把剩下的钱都输掉了）。我谈的是很具体的事情：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是世界赌博中心，但如今中国人成了主要客户之一，春节则成了中国城。有常识算一下就明白，中国还是很穷的国家，能去的起的人其实在人口的百分比中很小。而美国人是本地人，中等家庭收入五万美元左右，收入十万美元的遍地都是。更不用说欧洲、日本这些发达国家了。但中国人在赌场占了那么大的份额。这正常吗？我想：第一这不是什么小老百姓的行为，是中国精英的精英的行为，因为能去得起的中国人实在太少。第二，这也不是田先生说的有钱就偶尔玩玩、不可能老去等等。中国的有钱人有限，如果回头客不多，就不可能占领拉斯维加斯。第三，我相信这些人也不象田先生所说的那样，是对博弈规则有兴趣。中国的赌博，更象《活着》里描绘的，游戏规则不清楚，一切靠运气。在中国作生意，在官场混，可预期性太小，整个社会象个赌场。在这种社会中成功的人，当然都是赌徒，对赌博也欲罢不能了。另外，美国人在自己最大的节日，一般注重家庭团聚，救助不幸的人，这些我们在美国见的太多了。而中国人在自己最重要的节日，一窝蜂去了拉斯维加斯。所以我才说这些人到美国倾倒文化垃圾。这是中国的垃圾。

另外，游戏规则、博弈论等等，对制度经济学派等许多学科学派都有深刻影响。比如制度经济学派的一个立场是：一个制度，如果能给人提供较可靠的理性预期，就鼓励人的理性行为，创造比较好的效益。你在决定作一件事情时，比较能知道别人会怎么反应，对这种反应有理性的预期，这样你才有兴趣和别人合作，进行重复博弈。华尔街强调冒险，但你看华尔街的教育孩子的宗旨，首先不是冒险，而是能够理性为未来计划。这种计划，是建立在理性预期的基础上的。这是我们社会应该提供而没有提供的。

田先生讲的道理非常精彩，但观点总受到网友炮轰。为什么？生活在中国的人知道，那些去拉斯维加斯赌博的同胞，大概垃圾比较多，哈佛的精英或者象田老弟这种好学之士恐怕比较少。中国才几个富人？中国有多少问题要解决？他们怎么有闲心全跑到拉斯维加斯赌博？美国人要是这样，盖一百个拉斯维加斯也不够用吧？

现在总结一下，田先生的鸡道理，讲的是赌徒精神。我的鸭道理，讲的是中国赌徒精神。两个不太一样。相信读者可以辨别.

------060151022 杨红

引用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f00ef4010099b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