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工程化建设中的管理模式：问题与对策(2)

王建民

（北京师范大学管理学院，北京 100875）

（《高等教育研究》，2008年第10期）

二、现实问题

所谓经济建设项目管理模式，由“政府决策，立项投资，审计支出，量化产出，定期检查，按时收获，评估效益”一系列环节构成。按照这种方式，组织“工程”和“计划”大规模投资高等教育事业，投资的必要性可以肯定，但投资管理模式的合理性、有效性和科学性有待探讨。

从研究者角度深入内部观察和调查，发现存在以下问题：

第一，学术水平的竞争演变为行政能力的竞争。

基于高等教育建设“工程”和“计划”的一系列项目，投资数额巨大，事关组织的生存、发展与荣誉，个人的前途与命运，在学校之间、院系之间和个人之间往往会展开激烈竞争。由于这些“工程”和“计划”是政府项目，项目的申报、立项、实施、监督、验收等过程，都在行政力量的主导下进行。调查发现，绝大多数重大或重点项目的申报，如果得不到政府主管部门有关人员的理解与支持，获准立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学校内部，凡是涉及大额度资源配置的项目申报，不管是集体项目还是个人项目，都要在学校行政部门直接组织下进行。由于学术评价制度不健全，在行政主导下的学术或应该基于学术的项目竞争，就会演变为行政能力的竞争。集体或个人的行政能力越强，获准立项的可能性越大，获得资源的数量越多。调查发现，在不少学校，获准立项的项目负责人一般都有行政职务。项目资金越大，负责人行政级别越高。

学术竞争行政化，行政权力制约机制不完善，必然导致“权利寻租”和“权学交易”行为的发生。

第二，大量挤占专业工作时间。

近几年，衍生于中央和地方政府高等教育建设“工程”和“计划”的项目越来越多。初步统计，有重点学科建设（国级家、省级、校级三级）、科技创新平台、创新基地、重点实验室（三个层级）、创新人才培养、长江学者、杰出青年基金、“百千万人才工程”人才、教育部跨世纪人才、新世纪优秀人才、学科首席专家、特聘教授、讲座教授、精品课程（三个层级）、精品教材（二个层级）、教学团队、人才培养创新基地等。加上常规和非常规的各级各类社会科学基金、自然科学基金、规划课题、重大课题、攻关项目、成果评奖、出版资助、出国进修等，高校教学科研人员面临的项目有数十个之多。申报、开题（重点项目）、检查、结项，有无数的表格要填写、报告要上交。即使是一位“非重点”培养的普通教师，每学年都需要提交10多项申报材料、中期总结或成果汇报之类的文件。

每份材料都有难度和重要性，马马虎虎可能过不了关。一份材料花费2-3周时间准备是很正常的事。每学期至少有2、3项材料需要仔细填写，差不多占用2个月左右时间。不去申报项目行不行？回答是“不行！”项目是晋升高级职称、评估工作绩效的必要条件，还是增加个人收入的重要来源。90%以上的教师要参与申报竞争，陷入各类申报的“囚徒困境（prisoner’sdilemma）”博弈（game）之中。

假定“教师甲”和“教师乙”为同级职称的同事，面对着许多可申报项目。如果“教师甲”申报，“教师乙”不申报，则“教师甲”预期成功的收益为5；如果“教师乙”也申报，则因为“拥挤”等原因，双方预期收益为2。同理，如果“教师甲”不申报，“教师乙”申报，则“教师乙”的预期收益为5；如果“教师乙”也不不申报，则双方都没有获得成功的机会，预期收益均为0。从图1所示博弈模型可知，无论对方是否申报，双方都是“申报”的收益大于“不申报”，即“申报”是双方的严格优势策略（strictly dominantstrategy），博弈的“纳什均衡（Nashequilibrium）”解是（2，2）。博弈的结果是大家都去填写各种申报表，屡报屡败，屡败屡报，大量宝贵的专业工作时间，在“填表”中流逝，这对于个人、组织和国家都是构成了损失。

图1 项目申报“囚徒困境”博弈模型（略）

第三，发生“马太效应”，降低资源使用效率。

政府主管部门以项目申报方式配置高等教育资源，数额巨大，影响深远。学校行政必须高度重视组织申报工作。这既是上级行政部门的要求，也是学校生存与发展的需要。同类项目申报博弈，主要参与主体为同层次、同级别的学校。博弈的成败，既决定于“学术”因素，也决定于“非学术”因素。

“学术”因素主要指学科和教师的在校内和校外的比较优势。集中“优势”力量参与申报博弈，是主体的严格优势策略。各种项目源源不断，优势的学术力量的难以在短时间内“新生”或得到“强化”，于是校方只好不断利用现有的“优势”去竞争。这样做的结果，是发生严重的“马太效应（Matthew Effect）”，[11]资源不断向少数学科、少数教师那里集中。有的学科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有的教授名下的课题经费有数百万、上千万之多。有不少教师，同时进入几个“人才工程”，获得大量资源。值得再次注意的是，凡是得到迅速扩张的学科和集聚了巨额科研经费的人员，大多数有过硬的行政背景或政府攻关能力。学科负责人很可能就是校长或副校长。某校“211工程”重点建设的几个学科，负责人都是副校长。

初步估计，在许多学校，80%以上的资源掌握在不到20%的人手里。高等教育资源以专项经费形式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势必出现挥霍浪费、“消化不良”、盲目膨胀、学术垄断等不良现象，严重降低国家财政资源的边际使用效率。虽然有“严格”的财务规定，但目前社会上存在“按需开发票”市场，“严格”的效果难免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