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和金融机构理论》是一个标尺,是一个象征。正如政治哲学家对《正义论》的评价一样,以后我们要讨论市场结构、货币结构以及金融制度的时候,要么在舒贝克的框架内继续工作,要么说明为什么不这样做的理由。
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都可以很容易地指出,资源配置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投票,比如竞标,比如讨价还价,比如动用法律或者行政,比如使用暴力、欺诈和欺骗,比如习俗、礼物和继承,还比如赌博和运气。可经济学家一般只知道一种:带有价格系统的自由市场。
其实以上各种资源配置方式都还在实践中运用。还有很多人类学家去研究它们,甚至希望找到理由说明那些配置手段比市场还重要,可惜都不大成功。现在很少会有人否认带有价格系统的自由市场是全世界最普及的资源配置方式。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席卷全球,大家都通过买卖行为进行交易,似乎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了。可这一切会不会是偶然的呢?
舒贝克的工作就是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结论很简单也很直接:这一切绝非偶然。
舒贝克成名甚早。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就投入
博弈论的研究,和纳什、奥曼、夏普利等一道构建了
博弈论的一整套核心定理。几十年过去,
博弈论成为经济学的基本工具,纳什、奥曼等人也先后因此获得诺奖。正当人们越来越多应用舒贝克发明的“合作
博弈”工具时,却发现这个人已离开人们视角很久。他在这几十年里连像样的论文都很少发表,大家都很奇怪。直到1999年,舒贝克拿出了两本厚厚的专著,就是现在《货币和金融机构理论》,人们才知道他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原本舒贝克的计划是写出3卷本,而第3卷还在撰写中。他的想法是运用亲手打造的
博弈论分析工具来讨论经济、金融基本制度的形成过程,从基本的交易、货币形成机制扩展到市场结构,再进一步扩展到金融机构的运作制度,综合现有的经济学成果构成一整套逻辑一致的经济学体系。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而这项工作也注定要成为金融制度研究的里程碑。
舒贝克一开始就指出,我们在一个单一的系统里无法了解货币产生的机制。也就是说,我们要了解货币的起源、市场的本质,就要努力抛弃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市场经济思维,不带任何偏见地思考最原始的交换过程。但我们也不能把情况搞得太复杂。社会学家博兰尼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他试图从上面提到那么多分配手段里寻找出共通的线索,耗费毕生精力还是没有找到出路。
但我们不去归纳事实,反过来用逻辑演绎,就可以发现一切交易都存在以下几个要素:交易者,交易场所,交易产品还有最重要的交易标准———价格。以这几个要素为变量,就可以用
博弈论刻画出基本的交易行动。
其实经济学家研究“价格”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芝加哥大学经济系至今还有一门核心课程“价格理论”。当年李嘉图、马克思从价值去阐释价格,后来的新古典学派从效用入手,直到舒贝克参与的
博弈论革命引申出了信息经济学,大家才豁然开朗。原来价格的本质就是信息的集合。由于劳动分工和其他信息不对称的原因,没有人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产品的真实产生过程。寻根溯源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一个参考变量———价格,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
接着,舒贝克很熟练地用一般均衡理论推导出基本的市场形式。这背后的数学原理经过瓦尔拉、阿罗几代经济学家的努力,已广为人所知。舒贝克的模型表明,随着交易结构的演化,市场网络会逐渐拓展,货币最终成为市场系统中的必需品,自然就“发明”了。这一切自然而然,不可动摇。当然我们设定不同的参数会产生不同的市场结构,也会影响到后来的金融市场制度,比如金本位制度的选择,比如法定准备金的比率,这些制度的稳定性都充满了偶然。
我们再拉长时间段,用动态眼光看,情况更复杂,却也更有趣。耐用品和非耐用品表现出很不同的消费模式,面对跨期消费需要,货币本身也衍生出许多特殊借贷制度和变形形式。作者信手用我们身边常见的金融制度与之一一印证,虽然眼花缭乱却一点不觉得无理。
甚至,作者还有心进入一部分宏观经济学垄断的领域。他要用自己建立的微观模型来推导宏观经济学中的经济周期和经济增长。很多经济学家都同意市场是不完备的。可只有舒贝克有把握说不完备的市场是如何不完备,因为他所处理的一切市场都是从逻辑上演绎出来的,一切问题都可以还原到最简单的原始状态。
在第2卷的最后,舒贝克越过宏观经济学,闯入了制度经济学的范畴。他无意把制度经济学所涉及的文化、习俗、历史、心理等要素简化。但他愿意尽力丰满自己这套理论体系,看看从自己这套有着扎实逻辑基础、贯穿微观和宏观经济学的体系里可以推出多少制度要素,从而和制度经济学相互印证补充。
我们还没有机会读到第3卷。据他预告说,他要接着处理政府和金融机构的特定作用,并且将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的工具联合起来建模分析金融控制手段。看来他已经把这套理论打磨纯熟,想着在现实世界中应用一番了。
我们很难评价这本书的价值,因为在这个时代,几乎找不出这样一本无所不包、贯通微观与宏观经济学两大学科的专著。但无疑它是一个标尺,是一个象征。正如政治哲学家对《正义论》的评价一样,以后我们要讨论市场结构、货币结构以及金融制度的时候,要么在舒贝克的框架内继续工作,要么说明为什么不这样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