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个人的一种粗略的怀念吧!
10多平米的瓦房,两排各1米2宽的双层铁床,锈迹斑斑,夜里11点多。
9位活跃的高四生,不同于在教室里的麻痹常态。
就是这种在学习上无法释放的活跃使得这帮家伙不知背负了多少骂名,经常发生的情况是宿舍的墙被隔壁的人捶得雷响,
“还给人睡觉吗!?”
这是我们的13号宿舍。
周三,是我们宿舍一兄弟自称的“小周末”。他日常生活还蛮有规律,一日两觉三餐,只是到了周末就有点调整,或者中午不睡,或者晚上迟睡(不睡)。调整的目的是在于使学习与玩网游二者的
博弈能取到
纳什均衡。
此兄在人际交往方面和我相似,在生人面前往往自然而然的木讷,与人混熟后无话不谈,显示出幽默与灵活的交往艺术。
他是造词王,当然这也只有我们清楚,他脑子灵活,善用谐音,对于课堂上老师的言辞,已学的古文和诗歌是信手拈来,特别是讲话时的语调高低节奏把握得尽善尽美。当他敏感的神经捕捉到宿舍里变化的空气假如加入点什么就能使之热烈甚至沸腾时,就有了他的新名词或新句子的问世。
“观音坐莲,老汉推车”
“停车坐爱枫林晚”
“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
.....
此时他的神情一般是眯着双眼,等待着听众给予更夸张地大笑似的近乎奸笑的傻笑着,微抖着右腿(站在床前),或者用被子捂着半张脸(躺在床上),沉浸在一片成就感中。
而我们也会假装正义似的,笑着贬他几句“劣根性”“建议扔到圣湖浸猪笼”。
另一位以爱国抗日出名的兄弟就会装得更严肃,要求“把他那台松下砸烂,再脱光衣服,写上卖国贼三个字,捉去游街。”
敏感而迟钝的我会不满他的能言会道,有时也许是我对他例如看了余秋雨的自传后得出余秋雨的作品体现出他受文革影响太大等等精辟见解的嫉妒,有时也许是我不喜欢他言行不一的样子,有时也许是他出语不考虑我的情绪,有时也许是他那种过分的谦虚。可以说,他被我看到的瑕疵往往使我忽略了它无与伦比的优势而令我对他没有交心的兴趣。特别是到了高考将临的日子,他很少去上网,少看报刊杂志后所体现出的见解不再独到,我先前对他那种一半保持距离一半争取做好友的心态也渐消逝。
同样有了明显变化的还有睡在我对面上铺的那兄弟,可现在我感到用“兄弟”这词不妥,它的变化更在于柔弱不堪还有情绪如同青藏高原的天气般无常,
“呜~~~~怎么办,我的数学还这么差!”
“呜~~~~只剩下XX天了怎么办?”
.....
他经常脆弱的瘫在我的枕头上,叹会儿气,然后才上床睡觉。
他为人细心,待人也真诚,只是,给人感觉太女孩子气。总让我认为他不像是一个高四生,那种坦然释然的性情简直就是他性格的反义词。或许正因为这点,我,或许还有别人,有时会有意无意地排斥他。
跟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上铺的兄弟。这家伙,篮球足球都棒,爽快,识大体,常造成一种他是理科生的错觉。在我眼里他是没什么压力或给自己减压就像深呼吸那么简单的事。他一年才喜欢一个女生。他的洗发水,沐浴露和洗衣粉也从来保持盈余。只是,他不小心就会在和人交流是过分推崇自己的观点,甚至背离对方的意图。哈哈,这是认真的缘故吧。
8个人中我感冒最少的就是班长,不要以为我打错了,他不是舍长,真的是班长,是120名高四生组成的文补班的班长。他脾气很大,我常因害怕惹他发怒而少与他搭讪。也许他的脾气大多来源于他某些经历的积淀加上敏感的触角,同一句话在别人听来也只是为愉悦双方却有些许不恰当的话,但对他而言可能是一根20吨TNT炸药的导火索,往往炸得两败俱伤。我和他之间几乎从不说笑,甚至每次都没有眼睛对视的自然的交谈方式。他有时会和造词大王一样说些俗话,可被人玩笑的指责后又凛然的反唇相讥,说实话,看上去是十次有九次他是装的,可是他语气实在是像烈日炙烤下操场上放着的那两车炸药,空气凝固不动,谁也不愿去擦燃一根火柴。原本兴奋的空气,僵了。
剩下的三人,其中有两人,在念高二高三是同校同班的。脾气大的班长原来也是同校,不同班。
这两人其中之一已经有了女友,女友也是原来与我同班的。白白的,眼睛很大,只是胳膊太多肉。他俩很配,属于话多的类型。他经常在聊电话时大声的要求我们小声点,不让我们说些俗话,以免破坏他俩美好的低语。他常常问我,
“你到底喜欢谁?前天是若英,昨天是燕姿,今天又是智贤,那个肩宽高平呢,怎么不见你提起了?你看你多花心,相比之下,我....."
他经常以他的“专一”来抨击我的“花心”,之所以把花心圈起来是有特殊原因的,现在我不说太多。他有了坏情绪决不会乱撒在我们身上,假如传染给了别人,他会轻松的自嘲两句。虽然有过一段时间他老拿“我要念高五”来说事,他还是蛮乐观的。或许爱情使人不完满也使人破败不堪,他现在拥有的是前者,真幸福。可相比之下,我的初恋,40天就夭了折;前途,无亮。他老爱说我的C117老土,早上放着手机闹铃,闹醒了又不起床,
“你听,和弦的!哈哈,你看你那个,还说铃声穿透力强呢。”
我不服气,老爱讥笑他那电话一摔就散架,摔得电池掉出来要重设系统时间。
另一个,他长得很黑,那种黑不是你随便找个暑假去晒晒就变黑的那种黑,而是天生的黑。他是我的密友,同班了三年。他喜欢别人叫它“卢旺达”,他称那是他的故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是为了接受良好的教育,将来回国教他的难民脱贫。我们一起打球,一起打饭,一起逃课,一起吸烟。有段时间,每到夜晚来临的时候,他和我会商议要不要出去,问我:
“出不出?出咯,我们12点就回来”
“但是,等下班主任来怎么办?”
“就是咯,怎么办?”
“不怕咯,来就让他来,照样飞!”
“算咯,前天晚上刚飞,现在又飞.....”
“嗯,那好吧,不出了”
“我看,要不,我们出咯.....”
“又说不出!那什么时候回来?真的是12点呀!是不是太早.....”
“嗯,不一定呀,迟点回也行.....”
其实,我们的争辩也可说是自己内心的斗争,也并非是担心班主任是否回来检查人数,而是高考。高四,可以说已无退路。我们被逼得麻痹,被逼得神经兮兮,可深处却有股涌动的不满和抵抗,寻求一时的摆脱,最好是夜里飞跃围墙,离开学校的暂得于己的冒险违纪的快感。这是直接从校门口骗过门卫出去所无法比拟的。第一次翻墙是高四开学的第一天晚上,我两对这事一拍即合。后来日渐从一起逃离学校此类事件中有了很好的默契。比如,竟有几次两人同时唱出一句同样的歌词,先前并没有任何暗示!我两相覰一笑,不知怎么回事。
说起第一次翻墙,还多亏了中品皮条(造词王)给予的大力支持,他高中一直呆在这学校,最熟了。由于刚开学,跟他还不熟。旺达和我担心这事立刻会给高四生活添麻烦。观察了一会儿坐在不远处的他,我两对于谁写纸条,谁扔都有点在意。后来是旺达写的纸条,上面有我两的名字,并由我来扔过去。我发现他第一次露出了说俗话时的表情,盯着我两嘿嘿笑,有戏!
果真,他迅速回复,纸条上清晰明确的画出连傻子都看得懂的“路线图”,把他知晓的几个点都圈了出来,供我们择优行事。我们下第一节自修就去勘察地形,基本了然于胸。
晚自习终于下课,旺达和我循着打探好的路,一步两步三步四步。那一带已被学校弃置许久不用,在游泳池附近,旁边还有一个池塘。小径已被两旁的荒草覆盖,假如当时蹦出一条蛇的话,说不定我就摔进了臭池塘里。可是,没有,连一只鬼也没有,虽说游泳池被弃置的原因是淹死过几个人。
很顺利,我们成功了。
翻墙或许就像吸食毒品,谁都知道原则上那样做不对,却总会陆续有人要去沾染。第一次,很兴奋,又害怕;第二次壮着胆子去找快感.....
特别是许久以后,那段墙被混凝土补好了,我们又“毒瘾”发作了好几天。一天晚上,我和他到处找寻可突破之处,细心的我们发现了在靖国神厕旁有一把白天工人用于装修厕所的梯子。刚好,厕所就是紧挨着围墙的!旺达的鞋子比我的硬,把梯子偷偷竖好后,他先上去把玻璃碾断。我看到他差点失去重心摔过去,我接着上去,两人蹲在墙头小心翼翼的将沾满变硬的水泥,似乎与我一样重的梯子翻到墙的另一边。我用了在那之前没使过的蛮劲,双脚发颤。旺达也并足了气,憋红了脸,瞪着眼。就算那时校长过来喊我们下来也不听了!围墙外有个骑摩托经过的好奇地打量了我们。我知道他和那些失败的家长们一样对我们的举动只是在咒骂,可就从来没有谁知道我们真正是为何逃离。
他和我都安全降落,他被玻璃磨破点皮,我弄脏了手。
那段围墙高3米,墙头是锥台形的仅宽10公分混凝土,糊着玻璃碎片,它们刚被雨水打湿,在发黄的路灯下自以为是的炫耀着闪光的利齿。可是,我们征服了它,沉浸于获得毒品的喜悦和超脱之中。
其实我们想逃离,也会走走校门口。但是可以这样来讲,直接骗过门卫走出校门只算是得到了几颗摇头丸,而翻墙却是弄到了海洛因。
随着高考日益逼近,我们再也没法弄海洛因,并且,由衷的不想再碰那玩意儿。
高考就是这样令人矛盾,它迫使我们吸毒,又只给我们留下两条路,一是戒毒,二是死亡。
旺达和我走进阴森的小巷,走在凌晨人烟稀少的步行街。体会到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夜和路带给我们的新鲜和静谧。一直扛在肩头的担子似乎能慢慢卸下,丢弃于无边无际的黑幕中。
之所以最后才说他,是想表示我个人对他的惋惜。在人生的某段路程,有的人,洒下许多汗水去浇灌心底的理想,却只收获了一枚干瘪的果壳。他就是这样一类人。在宿舍里最“不合群”就是他,我们8个人一起逃离学校,他一个人乖乖的呆在宿舍睡觉;我们说俗话,他从来不说一句,也很少会被逗笑;他除星期六和大考的前一天外,每晚都挑灯奋战到凌晨,常常失眠的我知道;为了尽量减少我们的喧闹对他的干扰,他故意挂上耳塞,把CD开得很大声.....
晚上经常是其中几个以逃离学校为减轻与发泄压力,心情的兄弟同时受到了理性驱使下促生的对高考担忧的克制,当然这其中包括我,于是大家又基本一致的选择打电话叫外卖来暂时缓解这种理性与放纵对峙稍占上风后轻微的不爽。
“喂,老板,要8盅螺蛳粉”
他一般不会和我们一样浪费时间在吃外卖上。
谢天谢地,高考并不是人生。第二次高考他仍没有成为高考的幸运儿,如他所言“考场失意情场得意”,高考结束后不久后他得到了一女生的芳心。以前午饭时间他总设法制造在饭堂和那靓女偶遇的的机会。将来,他会是命运的幸运儿,祝福他。
那日子一天一天临近,天气越来越闷热,宿舍里的气氛也在一天天变化中。我们的步调不再协调。
旺达下了自修还常常往外跑。
以前拿着和弦铃声响我炫的仍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
班长还是为学习早出晚归。
抗日的有空就棒着本英语书,可周末越来越恋床,他说要保证睡眠。
我上铺的很久都没有参与我们的卧谈,每当休息时间就挂上耳塞调最大声。
我对面床的仍坚持他的优良作风。
女孩子气的他找回了点自信,只是有几天老抱怨“肚子怎么这么痛.....”,我估计是紧张感引起了身体的不适。
“今天又到了小周末了哦,没节目吗?”我问。
中品皮条又是嘿嘿笑两声,两眼向我放电。
“谁还敢呀,除非,你和我回来念高五。”
“去死!”我受不了不他这GAY佬般的眼神。
它硬是故意在我面前缓缓地扯下裤子,轻轻的脱掉衣服,一边歪唱《发如雪》“狼牙棒,依然憔悴.....”
躺回床上,用被单拦住穿叉的部位,从容的叹声气,然后10分钟之内必定不省人事。
我们都十分清楚发展下去的结果,好聚好散。
So what?
出汗也是种发泄,于是,我们的笑声,球场上的竟慢慢比宿舍里的热闹了。
我再也没去跑步,是不再关注经常迈着八字腿,跑一段又走一段的燕姿。还有挺直胸脯,连续跑完四五圈校园都不显疲态的智贤。即使,他们留在我头脑中的眼睛与唇都已模糊。
肩宽高平,留给我的,只剩下依稀的左脸,唯一一个有关她的梦。那个梦是在我转而关注燕姿不久做的,她牵着一只拖箱,不知要去哪里。
曾经在网上告诉她,我和旺达到他的学校找她,我用她教学楼上的干粉灭火器喷出她的名字。她只给我留下了这个:
.....
海双在周末会记得等待我也许会打去的电话,心里念着,好像,我们依然如故。
后来我喜欢上了踢球。教学楼的地基伸出地表几米高,走出宿舍就向着教学楼和饭堂。高考前几天,每当下午放学,我们纵情的拿宿舍里几个排球当足球踢(搞不懂为什么捡到几个排球可是连一个足球都没捡到)。为扫清压力和紧张,发誓不将这几个球踢爆就不上晚自习。一次又一次向着高出的地基的势大力沉的猛射,最终我们的脚力竟然不足以把排球踢爆,更没能震塌教学楼,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在教学楼与饭堂之间。它竟然如此的坚不可摧,它还要囚禁多少代人?
8号晚,我们8人最后一次集体去通宵上网,并不是因被“禁欲”了许久,而是,能够为高四这年再挽留些时间吧。可惜,我对面床的他依然没有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