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先说图灵
从本质上讲,我是一个生活恣意和随心的人。有时候,这种感觉就是一个借口,比如说,辛苦几天了,偷个懒吧,要不去打球吧!如此等等习性,就是这样养成的。
出差几日,好不容易落地了。昨天下午打了球,晚上洗了澡,老婆给泡了茶,歪在沙发上指使小女儿拿这拿那,一会儿指甲刀,一会儿遥控器,一会儿又是手机,终于人家烦了,扔给我一本杂志,和颜悦色地说,爸爸耐心读书,这样你就睡着了!
我翻看女儿给我的杂志,《三联生活周刊》,这是我们家订的,好几年了,全家都喜欢看。我基本在每天早上的厕所里读完,因为这个习惯,我的卫生间装了两只很贵的阅读灯,冷光源,光线十足奢侈。
我一下子翻到了一篇写图灵的小文章。我知道图灵是从研究生时候开始的,当时知道计算机界最高奖项就是图灵奖。大学时候念数学,知道有个什么沃尔夫数学奖。但我不知道,图灵居然是一个同性恋者,居然是吃一只毒苹果自杀的。1954年6月8日,阿兰·图灵的女管家发现他死在了床上。前一天晚上上床前,他吃了几口涂了氰化钾的苹果——他有在晚上吃苹果的习惯。几天后他的死被认定为服毒自杀。当时人们只知道图灵是一个在两年前因为同性恋行为被判刑的人,还不知道他是一位在二战期间破解了德军密码的大英雄,因为相关文件直到70年代才解密;也不知道他是电子计算机之父,他要等到80年代才获得这一头衔。图灵的身后,有点像质量大师戴明。戴明成名于日本,却是一个美国人。图灵是英国人,却成名于美国。也许对那个时代的人,美国是最具有包容性的。但包容万物的美国,为什么毁了天才图灵?
《三联周刊》说,图灵的一生是典型的英国人那种充满谜团的一生:个人生活隐秘又喜欢大众读物和公共广播,自信满怀又异常谦卑。一个核心的悖论是,他认为电脑能够跟人脑并驾齐驱,但是他本人的个性却是率性而为、我行我素、无法预见,一点也不像机器输出来的东西。这是科学的核心之谜,也给小说家提供了绝佳的材料。
图灵上大学时候喜欢听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课。我也是这样的,喜欢哲学课,而不喜欢数学课。我很想不通,为什么天才的图灵会吃一只毒苹果?
我好像还想起了另外一个天才的经济学家纳什,精神分裂症的纳什曾经是我研究生时候《西方经济学》考试的一个命门,老师让做一个纳什均衡的题目,好多人没做出来,忘记我是不是做完了。
(2)巴赫
说到巴赫,更是一个三百年前的谜。
巴赫与我就是一个符号。数学系有些课程很奇怪,学习以前需要先构造一个符号体系,命名一些概念,假定一些公理,然后开始云山雾罩地推演。我们有时候不适应这些做法,就逃避。一个比较高明的逃避方法是背诵习题,尽管下三烂,但很灵光,考试总能派上用场。
所以,我接受巴赫就是一个基本的符号,只不过这个符号的承载物是一个人,一个音乐家。很多人谈论巴赫,必然想到他的音乐结构,巴赫的音乐织体和对位有精密的数学比例,对配器的发挥,亦是给演奏者增加不少难度。
巴赫的音乐深深地影响整个欧洲乐坛,他一生写过很多教堂音乐。人们爱把巴赫的精神象徵对上帝的奉献,他的音乐艰深、神圣、严肃,心灵与上帝同在。
傅雷写给傅聪的家书就有这样的说法:“巴赫被基督教精神束缚,常常匍匐在神的脚下呼号和忏悔,常常诚惶诚恐的祈求。”这是傅雷对巴赫的偏见。
巴赫的与贝多芬的音乐,同样是力的表现,巴赫的力,建立在高度与深度,心灵与上帝同在的同时,亦把人生的七情六欲,苦难、恐惧与痛苦升华。苦中有欢乐,有疲倦,而更大的精神是明知生命之苦,而仍得坚持。
贝多芬的音乐,纵横交错,乐句与乐句之间并发出的力,气魄磅薄,完全是大宇宙,大人生,他没有家庭,没有子女,所以连痛苦都是大人生的痛苦。很多乐章,都流露出与命运抗争的英雄本色。
说巴赫的音乐太富哲理,太多宗教思想,那倒不如说巴赫经历了人间的极苦以及看破官场虚伪。然而,他把这些大是大非都升华了。据说巴赫三十五岁时,意气丰盛,却遭受生活之苦与家人的死亡之痛。巴赫一共生有十二个儿女,排在前面八个,其中有六个死于孩提时候。第一任妻子死于一七二○年夏天。
巴赫是当时一个音乐系同学向我吹牛的最好题材。单身的时候,买了一台音响和一堆木纹唱片,开始装一个音乐发烧友,其中有一张巴赫作品集。我把自己的单人床摆放在房间的中央,四角的屋顶和床下有不同频率的喇叭,我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安然地让巴赫哄我入睡。我常常能觉出一个句子到了临近尾声时候的舒缓的节奏,于是我抬手关掉音响,安安静静地睡觉。
(3)一本关于统计学的书
其实,这本书不是统计学的,是关于管理学的。我之所以定义为统计学的,是因为这本书的主人公基本上都能出现在我的统计学讲义里。
这本书叫《蓝血十杰》。
古老的西班牙人认为贵族身上流淌着蓝色的血液,后来西方人用“蓝血”泛指那些高贵、智慧的精英才俊。蓝血十杰出身名校哈佛,是天才中的天才。他们是二战期间美国空军的后勤英雄,卓有成效地将数字化管理模式用于战争,为盟军节余了十亿美元的耗费。战后他们加盟福特汽车公司,把数字化管理引入现代企业,拯救了衰退的福特事业,开创了全球现代企业科学管理的先河,推动了美国历史上最惊人的经
济成长期。他们三十岁即各有建树,有自己的领域出拔萃。他们之中产生了国防部长、世界银行总裁、福特公司总裁、商学院长一批巨商。他们信仰数字、崇拜效率,成为美国现代企业管理之父。
因此,这些天才成为我幻想中来来往往的神仙一样的梦。我常常推荐学生读这些书,让他们有一点感觉。
科学的图灵,艺术的巴赫,数字化的蓝血十杰,都是我的梦想。我一向反对人夸夸其谈,把科学和艺术瞎联系,那种谈艺术科学如何统一的人,在我看来往往既不懂艺术,又不懂科学。
我自己乐意做个老实人,哪怕被人称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工匠,盯住细节死死板地研究。然而我又认为,从艺术和科学层面去想,其实不应看成对艺术和科学的归纳,而是走出新的一径,对世界重新定义。
我不由自主深深赞美统计学这种新鲜的方式和眼光。这种赞美其实很私人化,我是个容易紧张的人,为各种生活琐事。而想象统计学让我深呼吸,舒缓精神压力。从这个角度来说,各种疏离日常经验的抽象思考,对统计学而言都可以是一种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