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杰的音像制品店在常熟路上。
四十多平方米的店内汇集了国内和国外所有早期先锋摇滚乐人的全部经典作品,除此之外,一些爵士和纯乡村乐也在他的网罗之内,当然,也绝不排除他们个个都喜爱的交响乐。音像店自己的邮购网站上,曾有张灵魂乐之父雷•查尔斯最早先的CD,有人不惜以高价三千元愿将它买走,最后钟免费奉送。“这是我唯一可以正确对待的东西。”这就是钟最生动的一面。
认识沈玲,是那天我正在钟的店里帮忙,进而应付一个三十几岁的无聊男顾客。他独自一个在碟山里翻找了半天,然后抬起头,问我,“我需要有那首《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的一张碟,有点过时了,但这里有吗?谁唱的我也忘了。”他眼神里带着期望。
“我所知道的是车继铃版的,但这里没有。”
“太遗憾了,我打算开车去金华的路上听它。”他说。
“如果可以,我推荐你这首《TAKE ME HOME COUNTRYROADS》,同样适合于旅途中。”我从架子上取下来,让他看。
“也许是,但我提到的那一首,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相信你的推荐,但我对英文一窍不通。”
“它的中文名叫《乡村路,带我回家》。”我说,“现在你知道了它的名字,等下你会知道它的旋律,什么语言来诠释它,不重要。”
“听起来不错。”他翻看着那本碟说。
“何不试试?”
“信你的?”他思考着,瞪着我,有点上钩的意思。
“这样的小事我还是信得过的,但千万别将你的银行帐单拿给我过目,”我说,“那样的话,我就有点靠不住了。”
结果他开心地笑了。这一笑促使他爽快地掏钱,付钱。“能一起喝个茶?”他把碟握在手里,有点紧张地征求道。好感似乎来的太快了点。
“也许,改天吧。”我笑着说,“我还要等像你这样的客人上门,攒我夏天的T恤钱。”我抬起一只手,做出再会的动作,另一只手拉开了店门。
他并不失望地走了出去。
“寥寥几句也能有进帐?”钟笑得捂上了肚子。“做我的长期工吧,付你双倍的!”
“他待会儿觉得我骗了他,来退货,你该不会让我赔你双倍的?”我关上门说。
钟笑得更历害了。
“别十天半月来一次,常常来,”钟说,“我们喜欢有你在场。”
“你请不起一个哄骗俱佳的售货员。”我笑着说。
“好吧,好吧,”钟笑着没有将话说下去。
“这里怎么搞的?”我看着店门玻璃上一个网状的碎痕,问他。
“三天前几个来店里闹事的小子留下的。”钟扎着黑色的围裙,刚才在给货架上的碟去灰尘,还没来得及除下,不过挺好看。他比划着,说,“他们从外面走进店子,张牙舞爪了一番,把唱片翻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没管店员是否同意,不留下一个子儿,就要将早年‘大门’的一张《SOFTPARADE》掠走。”
“掠走了?”
“没有。”他说,“这时我走上前去,一把握住那人拿着唱片的手,一点一点拧动他的腕子,强迫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成功了,同时也把那些人惹毛了,临走他们砸碎了门上的玻璃,打烂了一些碟子。”
“一些小混混!”我说,“什么时候他们来修你的店门?”
“早就不指望。”钟说,“这样挺朋克!”
沈玲带着她的四个手下闯进店里的时候,钟正带着耳机,背对着门口在店内张贴“50Cent”的海报。我正蹲在一排碟架的后面找着什么。突然感到头顶上方一排CD稀里哗啦淌了下来,我大叫一声,跳到后面去。透过淌空了的碟架,我看到了一张美丽而狂野的脸。她正站在钟的身后,似乎正想把他从站着的椅子上推下去,“喂!喂……”我想叫她打消那念头,一时间却不知如何表达。钟扯掉耳机,转过身去。
他没理会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眼光却和她的交着在了一起。然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渐渐向她走近,走近她。接下来的事,我只能用张大了嘴巴来形容。钟伸出手,去摸抚她年轻的脸,女孩没有动,他们的眼神纠结不清。
“我来给你们介绍!”钟拉过那女孩到我面前,她也有点懵懂,但她顺从着,像被钟催眠了一样。“她是我死党的女友,阿喜,”他在说我。然后他转向那女孩,“你呢?你是谁?”
他拉着人家的手,摸过人家的脸,却不知洋娃娃叫芭比。就算我有再聪明的头脑,即使我能向你解释博奕论是怎么回事,但我却参不透眼前发生了什么。
“沈玲。”她机械地向我们点点头。
我用掌根盖住了嘴巴。真正惊慌失措的人是我,我闯进了人家的情侣小店,还带了些阿猫阿狗,我打算干什么来着,买碟?还是偷窥他人私情?那群小子的表情也跟我一样,傻傻的。第一次与沈玲照面,我甚至连句“嗨”都没有说。
“沈玲!”那群手下开始有所反应,叫道,“在干什么呢?”
“闭嘴!”沈玲转过头,对着她的几个手下,叫,“滚回去,去吃你们的泡泡糖!”
这句话好搞笑,如果不是我余惊未了,我一定会笑出来。
他们咕哝着,一扬手,一付“去她的”的表情,没趣地摔门离去。他们的老大情关难渡,已经失控了。
“店里交给你了,阿喜!”钟拉着沈玲一边往出跑,一边交待给我。
“钟……”我张口结舌,他们已经不见了。后来我蹲在地上理那些散下来的CD时,我想,他们的方向是往就近的街道派出所跑了,他们去注册了。
他们没有去注册。后来沈玲告诉我,她和钟不过去了游乐园,玩遍了那里所有最刺激的项目,一共吃掉了十二个巧克力新地。回来的路上,钟才牙齿打着颤地向沈玲介绍起自己姓甚名谁。
我和沈玲就是那样认识的。钟云杰和沈玲的爱情也是那样开始的。大部分的时候,我都认为那是个笑话,但缘分说来就来了,和你赤裸相抱,不加以任何掩饰,就像人生中的其它际遇一样。那段时间,这是最为大家津津乐道的一件事。
沈玲
在光复路乃至四川路一带,沈玲有着响当当的名号。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要结束不幸的婚姻而撇下她,祖母把她养到十六岁,只差两年功德圆满,却不幸撒手人寰。此后,她像一株水仙那样独自生长,强硬到再大的狂风暴雨都不能把她击倒。十九岁的时候,她已经名满江湖,没人敢随便动她。她肩膀上一条长长的伤疤,是高中时校门口游荡的太保们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他们拿着刀邀请她和他们玩玩,她知道躲不掉,就说:“可以。”然后迎着刀口就上去了,血一直顺着她肩膀淌满了整条胳膊,小太保们见此情景吓得撇下刀拔腿就跑。沈玲把那条胳膊装进袖管独自回了家,两个小时睡醒后,实在痛得忍受不了,她才打算去医院把伤口外理一下。高中的最后一年,她退了学,接着在一个酒吧找到工作,一个来自泰国的调酒师,不但教会她调酒,还在没事时候教她泰拳,从中得到了她的身体。
她年轻却飞扬跋扈,和一伙子号称她手下的马仔混迹于她所在的一片街区和码头,集体偶尔来上点作奸犯科之举。她二十一岁,却把世界看成一个有着太多缺憾的半成品。那天之后,钟把她带回梅公饭店,成为我们当中的第二个女性。后来沈玲对我说,那天她和手下几个人去钟的唱片店,本是想去那儿捣乱,用她学到的泰拳教训店主一下,然后再狠狠敲他一笔,但却没想到把自己给输了。
和沈玲逐渐熟悉之后,她带我去见识她手下的那一伙子人,那些不知算不算是真正的街头古惑仔。总之非常崇拜打打杀杀的游戏,个个妄想在平庸的现实制造出一些大事件来,但就眼下来讲,还远远不成气候。实际的情况,更接近于惹下了麻烦便一哄而散的一伙不良少年,仅管几辆货真价实的哈利摩托车,为他们平添上几分硬汉色彩。
在我的眼里,没有哪一个群体,我觉得能与梅公饭店的伙计们相媲美,他们更帅、更有性格,行事审慎而不激进。他们有形有款、充满智慧、不同场合会着手不同表现。而且,比那些我所认为平常的人,有着更为深刻的温柔和悲悯的情怀,以及绝不奢望和乞求任何一个来理解或认同的他们的价值观。我总是能站在一个特殊观察的角度,欣赏到我身边的一伙年轻人的与众不同。尽管他们的生存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为人所称道,但我仍然愿意让这种方式的生活主宰我那一段时期的生命,甚至影响我的整个一生。
我欣赏沈玲的为人,她是个坦白、丝毫不显作做的姑娘,率真的个性和敢作敢为的气度,似乎专为匹配钟而出现的。她少年老成,从不把不切实际的梦装在心里,她更知道在这个令人失望的现实能够把握的是什么。和钟在一起后,她渐渐断了和先前那一伙子人的来往,而更多时候,她把时间花在了音像店,她把在那里当成了她新的起点。
从唱片店到外面,她乐意和我待在一起。我们彼此坦诚相见,相互增长见识——我们会把雪佛兰以每小时二百公里的车速,冲向浦东陆家嘴。兴致上来了,她也会来上段漂亮的蛇行,车技不在任何一个男孩之下,而这中间不需要有警察来告诉我们超速或是危险驾驶。需要内心平静的时候,我们会去“幸福社”老人院,为那里缺失温暖的老人家送去些温暖,为他们做些最起码的卫生清洁工作,或者读读当天的报纸。沈玲对老人院的工作并不陌生,在她原来所居住街区的一个老人院,她七年如一日做着这么同一件事,仅仅是因为祖母临终前的一句交待,而这在我看来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对于未来,我们同样不抱有幻想,但我们却有同样的期盼。
就这样,当这个特殊春天的傍晚到来,当我等到阿一从外面回来,然后拉上我的手,去寻找一顿温馨的晚餐时,钟也会拽上沈玲,两人跳上车,哼着歌,拍打着方向盘。我们一行四人会去离住处很远的地方寻找可能极简单的一顿晚饭,然后晃晃悠悠开着车回来。他们那时很相爱,常会在回来的路上就亲吻开了。对于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充满迷恋,我高兴看到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也愿意相信,生活到头来仍会是一幅生动感人的画面,里面不仅有我,更有我爱的那样一些人——阿一、钟、沈玲、江曙、冯石千、张平、老六还有胖子。
冷风从这个废弃码头四面吹过来,毫无遮挡,打透了我身上的单衣。实在难以忍受,我又钻回到车里,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远处黑暗中潜动着一些人的黑影,下半夜一点二十分,阿一他们将伙同另一伙人,在这里接驳一批澳门中转至福建再一路沿海私运来的香烟。
张平和我坐在车子里,他坐在驾驶位置上,吸着烟。我们谁都没有讲话,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未知的事物降临一样。他参予他们的行为,却保持自己的立场,他是否清楚他们何以又重拾老路?而自己作为一个观望者,同样处在一个担有风险的境地?但他对于这些似乎毫不在意。从来到他们中间,他似乎就已经穿上了隐形的防护外衣而百毒不浸了。
可是对我而言,我懵懵懂懂闯入他们的生活,开始操练自己的胆量和心智,用狭窄的视野窥探原来根本无法想像的一个世界,并逐渐适应下来,一样不知身后有怎样的结局等待着?也许到了最后也无从知晓,那些长久长久影响着我的一段岁月,当时都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的?
一只铁壳船渐渐出现在视线中,缓缓朝有人等的方向驶来,停靠在早已不经使用的码头。他们用手电筒的闪光方式给了对方暗号,确定了双方,然后马上开始行动。
铁壳船的船底经过特殊的改装,加制了“包箱”,一批价值二百七十万、逃过关税的美国产万宝路香烟,层层码在箱内。在夜色的掩饰下,两伙人迅速展开行动。四十分钟后,将全部转移上岸。接着他们会连夜将其中大部分送到指定分销地点,剩下的少数,运回交通路长久以来用作存放私烟的那栋空屋。
冷风在这个阴晦的码头盘旋,像迷失了路途的魂灵。我竟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参予者,还是局外人?我担心有一天,总有一起事件会牵扯到我,让我也尝试一下坐监的滋味,在类似今晚的行动中,我的立场已经模糊。
我僵直地坐在车里,嘴巴张开了一个形状,却没能把想说的话吐出来。“先带我离开吧。”最终我牙齿打颤地把话说出来。
凌晨两点,张平载我回梅公饭店。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心冷得几乎痉挛。
“你怎么想的呢?”张平瞥了我一眼,说,“不会真正身体上的冷吧?你不说话,心里一定有想法。”
我不言语。
“是不是对他们的做法感到很难理解?”他一面驾车,一面问道。
“我只希望这不会是长久之计。”我把身体靠向车座的后背,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当然不会是长久之计,只是偶然的一次。”
“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那起酒吧事件令大家手头紧缺,才会这个样子捞钱的?”
“钱很重要,但凡事并不都是因为钱,至少对于阿一他们是这样。”
“不管为了什么,风险却都是一样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比钱更值得冒这么大风险的?”
“如果他们为钱,他们早会暴富。没错,没有什么比钱更值得让人去冒这个险,但你却没有弄懂他们。”
“那你呢?你懂吗?”我问道。
“我不需要懂,因我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高兴和他们在一起,并不因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流氓还是正人君子,都不会影响我,在里面有我自己的需要。和你一样,你跟阿一在一起,又是看重的什么呢?你不会对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的那种生活抱多少兴趣,关键的一点,他很贴近你的心,他的心是所有自由精神的天空,虽有痛苦,却没有羁绊,是你向往的一个世界。”
车子在黑暗的沉寂中驶上一段高架路,眼前,渐渐有了市区的灯火。我承认张平说的这些,正是一直以来所困惑我的,但又能怎样呢,他解释得了我的困惑,却解决不了我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我仍为他们这晚的行为感到困惑、忧虑,那些来自身后的、不可预知的祸患。
“如果你没有真正融入到这个集体,”张平说,“那么在这里,你了解的越多,快乐不会跟着越多。”
我知道这中间尺度很难掌握平衡,就像你站在阴阳界,不可能两边都不去,永远在中间部分游荡,你必然要把自己归属在某一边。阿一他们之于大环境来做这样的选择,我之于他们中间的小环境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阿喜,你知道吗,在生活中,永远有我们无法参透的一些事。”张平把车放慢速度,并不看我地说,“生活中只有三件事:你看见的,你听到的,你看不到却可以听到的。接下来,我要当你说的,就是那种看不到却可以听到的事情,听完之后,我希望你会从中得到一些释然。”
“我在听着。”我说道。
“先说我认识的一个人,但绝对不能说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在银行上班的,哪个银行呢,交通、发展、渣打,随便哪一个,总之那样的环境总会衍生出那样的一些人。我所说的这个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贷部职员,工作三年,他买得起名车,他便拉着他老婆各地去兜风。再工作三年,他买得起大房子,于是将父母全部从崇明接来。前几天我见到他,他的无名指上闪耀着颗硕大的钻戒,直刺得我两眼生疼!你感到奇怪吗?如果你了解他的薪水状况,你更会大吃一惊,他每月不过四千块冒点头,至于家境呢,就更是一般般了。你认为他很有本事吗?这话要看你怎么去理解了。如果你想像力丰富,我不介意你把他想像成在银行拥有一台自己的提款机。”
“第二个我要说的,是我爸的一个朋友,几年前刚刚从国家某个职能部门一个处长的位置退休下来。刚退下来时,他毫无动作,仍然保留着在岗时一贯的廉洁作风。两年之后,他等来了人生中的大转折,买房置业,好像饿了十年的肚子一朝把它填饱似的,很疯狂的一种恶补形式。但你又有何异议呢?在职时兢兢业业为国家苦干,离位后干吗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你难道去追问那些‘犒赏金’的来源吗?别傻了。这世界上有一种不公开的获取方式,人们在知道它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默认了。它的内容也可大可小,事情就要看那些有机会的人愿不愿意伸出手去够了,愿意的话,又把手臂伸出多长?而相比之下,那些兢兢业业的小老百姓,你问问他们最后得到些什么?反过来,你还得去问问,他们这样是不是就为了死后落个心安理得?还是有别的机会,他们也不想要什么心安理得?是现实,只提供了令他们心安理得的机会,而没有旁的选择。而我刚才提到的那类人,机会就跟每天看到镜中的自己那么便捷。”
“这就是我要说的,看不到但可以听到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每个角落里每天都在发生和继续,也许有些荒谬,但这就是事实本身。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免俗,几乎人人都在捞,以手边所能接触到的各种不同形式,只要有机会,又没人反对的话,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张平看了我一眼,说,“如果要我说,阿一他们的状况,仅仅是这一次他们有机会,他们又喜欢做,如此而已。”
我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他的那些话,但我想我大概能够理解。张平每次都会引用现实最浅显、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事实,来指正我在一件事情上的看法,在我稍有迟疑、慌乱的时候,及时为我打上一支强定剂,制止我就快泛滥的思潮。你要我反驳这些吗?怕我没有更好的理由。
“其实,张平,”我把头转向他,“你所说的那些,全不是我今晚所关心的。我冷,那是因为我衣服穿少了,你认为我心里有话要说,不错,我是有话要说。”
张平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你要说的是什么?”
“我想问你,我关心的也只有这个,”我和他对视着,说,“他们今晚获利的情况多寡?”
他瞪了我半天,然后他笑了,一只手扶额,说道,“我真服贴了!”
我也笑着。
回到梅公饭店的“家”,蜷在被子里我哭了。我知道接下来我非大病一场不可。
阿一的调酒培训在三个月前就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课程,他竟学了一年有余,终于小有所成。三个月来,他将梅公饭店我们的房间当成了练靶场,房间里摆了几十种调酒的原材料、配料和盛酒器具,只要有时间,我就有机会喝到他免费相馈的鸡尾酒。不得不承认,他潜心专研这门功课,似乎把它当成了未来的职业。他究竟具备怎样的一种超然心态,才能身处两个不同世界的同时,又能静下心来做这样另外的一件事呢?
他专门为我炮制了一款“红喜至樽”,以我名字命名的鸡尾酒。“这是专属于你的一款鸡尾酒,用我的深情厚意调制。”当他终于调制成功,把它递到我手中时,他说,“不会有任何一间酒吧的酒牌上出现这一款调酒,里面有我独家的秘芨,属于你私人珍藏。”
我接过那只古典杯,感动之情甚于接过一颗十克拉的美钻。他赋予了它一种生命之情,使它不再是一款单纯的鸡尾酒。“它有什么特别的?什么是你独家的秘芨?”我问他。
“你喜欢伏特加甚于马提尼,那么由它来作基酒;青柠汁用以平衡滋味,白橙皮酒和曼越橘汁来增加及调和口感,至于蕃茄汁,它浓郁的颜色成就你‘红喜’的名字……还有最特别的,你喝的时候会有感觉,在它里面有一份慢慢流淌的甜蜜。”
我把杯子透过阳光,久久观赏着它,澄清而热烈的红色液体折射出阿一对我的浓情爱意,我突然感觉到一种难以承载的厚重……也至此才理解最初他开始接触调酒时所说的那些话,和所进入到的那样一种状态。也难怪他说,不喝也会醉。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五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四点,我刚刚喝过他的一杯“钢蓝”。珍珠粉亮晶晶的效果为这款特调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享受,阿一已把这份工作做到极境——我不知道他对于今后有什么打算,看他独自沉浸在自己创造的那个世界里,他专注的表情,我很难相信没有一个打算已经在他的心里成形,他沉默的外表代表不了他的一切。但那又是什么呢?